1978年 法国裁缝远征北京
阿舒的话:
听到皮尔卡丹去世的消息后,我和我在符涛编辑部的90后同事之间的代沟再次出现。
当我回忆起当年皮尔卡丹的学长时,他们的反应是:“纳尼?难道不是可以在街上到处撒货吗?”
当我谈到马克西姆的餐厅时,他们就更难理解了。你多久没去马克西姆的餐馆了?又贵又难吃。
《东京女子图鉴》,女主角对自己说,能在30岁之前和乔尔罗布约会的女人,都是好女人。我少女时代的约会梦想是马克西姆餐厅,因为崔健。's梦在我22岁生日时实现了,一切都像一个浮华的梦,只有衣服和寺庙的微弱阴影。而我已经忘记了当天的所有细节,我唯一记得的就是最后一道甜点,一个上菜后会被点燃的浮夸的蛋糕。只烧了几秒钟,空气中飘来雪利酒的味道。烧过之后只记得白色蛋白上有一点点焦黄色。特别怕会有电视剧《——》。(快)送戒指什么的(双鱼!),旁边高个子服务员有点潦草地对我说:“生日快乐!”
当然,我没有吃戒指,硬币,钢珠什么的。那天和我一起吃饭的人已经消失在人山人海中,不再联系。
但是马克西姆和皮尔卡丹的荣耀值得记录。
2020年12月29日,皮尔卡丹去世。
他留给中国人的是皮尔卡丹牛仔裤、皮尔卡丹钱包、皮尔卡丹皮带、皮尔卡丹袜子,还有几个分不清定位、在网上也算不上红的马克西姆餐厅。
人们渐渐忘记,他对人类生活的改写已经深入到我们的肌理呼吸中,永远无法改变。
包括,那家永远改变了中国的马克西姆餐厅。
在那是当年北京最贵的餐厅,有人把它视作资产阶级的象征,有人称之为法国第二大使馆,一些人说从那时起,法国菜开始在北京复兴。当然,很多人第一次学会吃西餐.
当有人说皮尔卡丹疯了时,他于1983年在北京开了一家西餐厅。
但他每一次疯狂,都能拉着全世界和他一起做梦。
皮尔卡丹第一次疯了,他决定在半个世界生活了六十年后穿什么。
换句话说,没有他,就没有优衣库和ZARA ——
那是1955年,整个巴黎时装界,都骂卡丹是神经病。
他长这么大,第一次被这么多人骂。从14岁开始,他以学徒的身份进入裁缝店,直到他走进克里斯汀.迪奥的大门。他的异想天开总是与他的大胆保持一点距离。
甚至当年他想去巴黎当“八漂”,又担心家里太穷,当男的需要的力气就少了,就先问了父亲。最后爸爸鼓励他去,把他唯一的破自行车给了他。
如今,巴黎时尚界的新星,在同行眼中已经成了疯子、叛徒。
原因是他在自己的成衣店第一次把时装设计带出高定,走向大众成衣市场。将时尚变成了批量复制
从此,普通人身上的工业衣物,也可以带有设计师的小心思。换句话说,当时的皮尔·卡丹,靠优衣库设计师合作款出圈了。
然而,巴黎设计师们无法接受艺术被如此亵渎,他们直接把皮尔·卡丹踢出群聊——也就是当时巴黎时装的垄断组织,巴黎女服辛迪加。
很快他们发现,这位普罗米修斯盗了火还不够,接下来准备直接造炸弹了。
1959年,皮尔·卡丹在一次时装发布会上,将自己名字的缩写“PC”印在了服装上,同行们都要笑吐了:这不是光屁股拉磨,转着圈儿丢人吗!
接下来,卡丹的行为更具革命性:
以前,隔绝时装设计与普通人的,除了阶级,还有性别。然而,从皮尔·卡丹开始,时装展示会上,第一次出现了男装。
时装界的神仙们一醒,明白了这个吹牛大王将要扭转世界,尤其是拯救时装:二战后百业凋零的世道,一切都洗了一遍牌,如果时装还停留在昨日的世界,就可能面临衰亡。
1962年,巴黎女装辛迪加全体成员,把他们赶走的皮尔·卡丹请回来,出任主席。
一来一回,这期间,皮尔·卡丹的剪刀,确实留给了世人实打实的改变。
早在1954年,卡丹的成衣店才开张时,他就设计了一条特殊的连衣裙:在传统连衣裙基础上,裙摆从腰部放松,再在尾端收起——
虽然跟今天流行的不太一样,但从那个时候,它就叫泡泡裙。
图源:A.G.NAUTACOUTURE
躁动的50年代,年轻人无因的反叛破壳而出,第一层壳,就是父辈们一板一眼的西装。
卡丹设计了一种无领西装外套,后来给一支刚出道的英国男团,在发行第一首单曲的时候穿了。
他们叫The Beatles,开始大家以为是一种虫子的名字。
图源:V&A IMAGES
1961年,加加林进入太空,阿波罗计划启动,人类对世界一切的既往认知,随时可能被推翻。
卡丹开始使用乙稀基等复合材料制衣,用塑料做成宇航员头盔一样的帽子,外套如制服般分黄、蓝、红、紫、黑等颜色……像要为地球人即将到来的星际生活做准备。
1966年,美国NBC电视台播出了一套科幻剧,穿梭在星际的太空船员们,穿上了与卡丹“太空设计”颇为神似的制服。
这部剧叫《星际迷航》,也就是说,皮尔·卡丹可能给欧美同人界第一对著名CP的衣着提供了灵感。
当年皮尔·卡丹在开设女装成衣店“Eve”之后,相应地,又开了一家男装店“Adam”——似乎要世人都成为他的亚当夏娃。
图源:REG LANCASTER
他喜不喜欢当上帝,这不好说,然而救世的热忱与造物的疯狂,确实像他行为的两面。
很快,他来到一个无神论者的国度,中国。
到现在我们也没查到资料,告诉我们皮尔·卡丹为什么要来中国。
很多人把答案归结为1976年1月,老卡丹在巴黎跑去看了个展。
那时差不多是中法建交12周年,中国驻法使馆策划了一场地毯展览,卡丹看中了天津地毯厂一幅长城图案的绿色挂毯,花大价钱买了下来。
没多久,这位出手阔绰的客人给展览负责人,使馆工作人员韩铁城打了个电话,请他去马克西姆餐厅吃饭,在桌上围绕着中国谈天说地,郑重提出想去中国,希望韩先生帮忙——
与其说“这就是理由”,不如说更像蓄谋已久的一次套瓷。
结果,韩铁城回去请示领导,得到一顿训斥:“时装不是中国需要的东西!”
大路不通走小路,当时外国老百姓来中国不容易,唯一的合法途径,是跟团旅游。
于是1978年,卡丹带一群员工组成了旅行团,来到北京积极运动。
卡丹有一张起死回生的嘴,擅长与大人物们打交道:当年为了能让美国第一夫人杰奎琳·肯尼迪穿上他设计的单肩晚礼服,亲自跑去游说肯尼迪。后来戈尔巴乔夫夫妇访法,他先请总统夫人去看他的收藏品展览,完事还送人家一件外套。
虽然没有太多资料显示,卡丹在中国有没有进行“上层运动”,但后来他也说,他跟当时的轻工业部长建立了良好的关系。
然而从客观条件来讲,那时的中国也需要一个皮尔·卡丹。
1979年4月9日,国务院转批轻工业部《关于轻工业工作着重点转移问题的报告》中,轻工业部列出了当时七种换汇额在1亿美元以上的重点产品,包括服装行业。
刚刚改革开放,赚外汇是史无前例的重要任务。
同一个月,卡丹收到了外贸部门的邀请,获准在北京民族文化宫举办第一次时装表演。
这场严格的内部观摩会,只对“思想过硬的”有关部门官员和业内技术人员开放,所有观众必须对号入座,并记录姓名。
活动开始前,后台还发生了一段小插曲。
出于大防,中方人员在更衣室中间拉起一道篷布,分隔男女。老卡丹一把扯下了帘子:
“我们一直是男女模特在一个房间里换衣服,这没有什么不方便的。作为一个设计师,要像外科医生一样,了解我的模特的形体。对不起,请把篷布拿掉,这是工作!”
好心办错事的中方人员同意了,然而这场篷布风波的发生,被当作“内部纪律”,绝不许走漏半点风声。
那一夜,当表演开始,音乐响起,8个法国模特和4个日本模特走着猫步踏上T台,大方面向台下一片灰与蓝。
读到这里,我们可以屏住呼吸,战术后仰一下,体会当时台下观众的感受,就像在场的新华社记者李安定那段著名的描述:
当一位外国女模特即兴敞开对襟衣裙,露出只穿着三角裤,连胸前都毫无遮挡的身体,“顿时,台下的观众几乎都向后仰身,像在躲避着一种近在咫尺的冲击波。”
有观众眼前一阵阵发晕,也有人表情逐渐凝固,如临大敌。
然而,在路透社志得意满的热情描绘里,观众们是这样的:“尽管那些观众都是经过严格审查的,但走出民族文化宫时,男人们大多解开了风纪扣。一些胆大的姑娘更把裙子提了提,露出雪白的膝盖……”
这场表演的革命性相对有限,因为很快就在舆论中凉凉了。
有人常常引用《参考消息》当时转载的港报评论《外国人的屁香》,作为官方态度的缩影。
其实,当时的民间舆论,也不可能买卡丹的账:
就在观摩会前不久的3月30日,《北京日报》还刊载了两位青年工人的来信,一位建议大家“不应该在穿着上浪费时间”,另一位直接说“希望服装店以后不要卖喇叭裤了!”
虽然碰了钉子,可老卡丹终究享受了先行者的功勋。
此时,卡丹的好朋友,中国女人宋怀桂出现了。
她的身份除了央美油画系毕业生、新中国第一对涉外婚姻的当事人、巴黎的中国画家,很快又加上一个——皮尔·卡丹品牌亚太区首席代表。
这位奇女子的故事太多太多,我们下期再聊。总之,宋怀桂回国之后,从北影厂、菜市场、油条摊贩、漆雕工人里选出了新中国第一支模特队,让中国人第一次登上T台。
经过北京饭店、工人体育馆的几次大型时装表演,全国数支模特队受皮尔·卡丹的影响,纷纷组建起来,其中上海服装公司表演队还在1983年进京,第一次进入中南海为领导人汇报表演。
当衣着的美,在中国得到道德上的赦免,皮尔·卡丹在中国的时代终于来临。
1988年,皮尔·卡丹与意大利时装厂家GFT合作,第一次在天津开设了西服生产厂。从此,中国人心中最高档的西装、最奢侈的穿着,只有一个名字。
当年卡丹初来中国,那张美联社拍下的“大衣与劳动服”照片,流传至今。
后来有人问老头儿,当年照片里的他是怎么想的:
“他们好奇地打量着我,觉得我像个外星人。其实,我心里对他们有一种同情和尊重。当时中国人很不容易,他们为了某个梦想奋斗了一生。应该让他们认识到这并不是真正的天堂。”
牛还没吹完,梦也还没醒。接下来,他要把心里真正的天堂,原封不动搬到四九城的土地上。
天堂的名字,叫马克西姆餐厅。
熟悉卡丹的人,对他的狂想已经习以为常。但马克西姆,还是让身边人疯了两次。
第一次是1981年,卡丹要以150万美元,收购巴黎的马克西姆餐厅。
朋友们听说他花大钱买了个棺材瓤子,全傻了。
1893年开业的马克西姆,曾经是“全世界最有名的法国餐厅”,是19世纪末巴黎上流青年的俱乐部,是各国皇族公爵、富翁巨商、法国政要的聚集地。
假如,你在1921年的某一天迈入马克西姆,可能会看到安德烈·雪铁龙正在桌旁吃鹅肝;海明威端着一杯啤酒,拉着毕加索连说带比划;诗人让·谷克多听着朋友聊电影,陷入用胶片作诗的神往。边上有一位越南来的侍者,胳膊上搭着白巾,环顾餐厅,随时注意顾客们的需求。
后来,这个越南侍者为自己起了个化名,叫胡志明。
二战时,德军占领下的马克西姆 / 图源:PINTEREST
然而,在过眼烟云早已散去的70年代末,马克西姆混得比今天的全聚德、狗不理还惨。
老字号的架子端着放不下来,价码高企,在二战后翻两番的世道,是没有人吃的。就在马克西姆即将倒闭之际,皮尔·卡丹冲出来接了盘。
卡丹做主,把老餐厅装修一新,重新编排菜单,菜肴和价格全走平价路线,餐厅全天对外开放,前来花小钱体验贵族生活的巴黎人纷至沓来,老餐厅一下子活了。
马克西姆仍然是法国人的马克西姆,只不过,被皮尔·卡丹优衣库化了。
很快,法国驻华大使在一次酒会上,从皮尔·卡丹口中听到马克西姆要开到中国。他差点把手里一杯香槟摔了。
开过去,谁来吃?中国人拿什么吃?粮票还是肉票?
可皮尔·卡丹不管,不仅要开,还要开在法餐沉寂多年的北京,要把巴黎老店的一切,原样复制过去。
“如果我能在北京开马克西姆,那我也能在月亮上开马克西姆!”
北京马克西姆的店址,最终选在了崇文门饭店,总经理依然是宋怀桂。
然而,当时全北京的施工队,没有一个懂西式装潢的,最后派来了法国设计师,找来了一支日本施工队,所有装修材料全部进口。据说,现在翻开餐厅里的木板,背后还刻着日文记号。
厨师和工作人员,只有法国人当然不够。于是,一批中国厨师被派往巴黎,在开业前三个月,现学西餐——
后来的行政总厨单春卫说,刚到巴黎,看着擀面杖一样的法棍、一刀冒血的牛排,根本不知道怎么吃。
结果,每个人拿过一截法棍,从中间切开,把配菜用的西红柿夹在里面,再夹上几块咖啡方糖,一起吃。
看着北京人对糖拌西红柿的执念,法方人员也像初学者一样瞪大了眼睛。
同时,中国侍者的遴选也由宋怀桂亲自负责,就像她当年挑模特一样。不过,这回只选男侍,这在当时的北京是独一份。
“一切以美为原则,最好有一定专业和外语知识,但如果智慧和美貌两者不能并存,Monsieur Cardin吩咐了,一定选美貌的。”
很快,厨师团队学成归来,又发现北京买不到西餐餐具,连定制都没人会做。最后,在饭店对门的玻璃器皿展览会上碰见一承德玻璃杯厂,好歹把红酒杯搞定了。
据说那家厂子原本要倒闭,因为这一单满血复活了,还成了国产西餐酒具的鼻祖。
经过无数日夜的折腾,1983年9月26日晚,当部委领导、各国使节及其他来宾齐集开业典礼,眼前的一切震惊了他们:
“几何状桃花木贴板、鎏金藤条图案的墙壁、枫栗树叶状的吊灯和壁灯、似乎望不到尽头的水晶玻璃墙、临摹自卢浮宫的古典壁画、绚丽的彩绘天花板、缤纷的彩色玻璃窗、深褐色的家具,都带着浓郁的法国浪漫气息与怀旧的宁静……”
巴黎马克西姆餐厅的装潢,被原样复制到此,是卡丹式狂想的机械降神。
就在所有人为此举杯欢庆的同一时刻,马克西姆餐厅开业的消息,破天荒登上了《新闻联播》。
图源:《大公报》
首都人民被奇闻震惊,纷纷围在餐厅橱窗前张望,可就是不敢进。
以前法国人觉得皮尔·卡丹有病,现在连中国人都觉得这老裁缝疯了。
他们听说了,在这儿吃顿饭几百块钱,有的还要外汇券,一顿饭得吃掉半年工资!
也有人听吃过的说,掏钱进去的主儿,都得西装革履,你没穿人家餐厅借你;一进门人家经理站那儿迎着你,服务员都满面春风的,也没人催你点菜,据说男女一起去吃,给女士的菜单上没价码儿,怕老爷们儿掏钱难堪;
吃饭时,那餐具都一套一套的上,连点烟都有人伺候着;店里有乐队演奏,莫扎特和民乐都有,有时候还唱摇滚,有模特;吃完临了,人家还送你个小纪念品,起码有个小火柴盒儿,那都是定做的……
图源:北京旅游网
这是不是卡丹想要的天堂不知道,起码在北京人眼里,这不像凡人待的地方。
然而,比起从前高不可攀的北京饭店、新侨饭店,马克西姆填平了一道鸿沟:
以前要靠证件、介绍信,或是一张外国脸才能进去的门,还有更早那些根据阶级成分划分的一切,如今掏出人民币和外汇券,一切搞定。
至少在形式上,马克西姆成了另一种阶级壁垒被打破的象征。
这种情形下,它确实更不像凡人待的地方了,当年的一些宾客,在今天的我们看来,都是神仙:
崔健当时是宋怀桂女儿宋小虹的男友,来这里驻唱。俩人都比较内向,音乐是唯一的共同语言,尤其爱听披头士,这在当时的中国并不多见——
传说此前,中国最有名的一位披头士歌迷,被坠机的大火烧死在蒙古大漠。
后来,崔健把在这儿唱过的一首歌搬到了工体,那首歌叫《一无所有》。
崔健和宋小虹没结婚就有了女儿,何勇说你俩这算合资,姜文则羡慕的不行,也想要个这么可爱的混血娃娃。
姜文在马克西姆经常玩得很开心,老用陕西话讲笑话,逗得一桌贵妇哈哈大笑,而他当时的搭档刘晓庆,成了宋怀桂的好友。
那时,他俩刚演完《芙蓉镇》,是内地这么多年,第一部在技法和气度上追及世界电影潮流的片子。
李连杰在《少林寺》刚让中国人领略了阔别的暴力美学,还是个小孩儿,就来马克西姆吃饭,后来拍《黄飞鸿》系列和《冒险王》,也来这里取景。
张国荣刚来北京拍《霸王别姬》,未必想到这次会冲上云霄,但他之后每次来京,一定抽空去马克西姆喝一杯。
2003年跨年夜,他在餐厅里抱着个庞各庄西瓜,像捡到宝,笑得像个孩子,四处跟人合影。这是他在北京留下的最后影像。
图注:他搂着的小伙子叫言杰,后来演了《琅琊榜》里的卓青遥
另一个法国人也来过,他在中国像皮尔·卡丹一样有名——阿兰·德龙。
他要在马克西姆过50岁生日:“既然我50岁,餐厅放进50个客人就关门谢客吧。”
宋怀桂一笑:“我们中国人有个传说,生日时客人来多少,过生日的就能活多少岁。”
那天餐厅几乎挤爆了,不知多少人来看他们的初代洋英雄佐罗。
开门迎客的皮尔·卡丹,左右逢源的宋怀桂,让启蒙了全中国的符号云集在马克西姆。
这样的奇景,再也不会有了。
如果一个人的伟大,就在于消解伟大本身,那么当他的理想实现,一定会埋葬自己。
1992年,当肯德基、麦当劳煊赫京城,主打洋派体验的马克西姆,遇到了更廉价的竞争对手。
很快,北京餐饮江湖彻底变了天,粤菜与川菜争雄不休,簋街开启了夜市文化,一个个新菜系端上,北京人吃都吃不过来。
此时,马克西姆也跟着变了——由于换了中国厨师,食品口味日趋中国化,本地顾客增多,加上空前激烈的竞争,马克西姆开始走下坡。
1999年春节前,马克西姆第一次入乡随俗,开始推出春节50元经济套餐。这个价位,放到今天看都太平民了。
图源:《中国经济信息》
可某种程度上,这也跟皮尔·卡丹一贯的作风非常神似——
此时,他彻底抛掉了头顶沉重的皇冠,大开商标授权之门,连男士内裤和香烟,都可以印上皮尔·卡丹的商标。
坐拥海量授权费的他,乐在其中,时不时在世界各地办个秀。有人猜想,他的自在晚年,大概是这样:
“……对于皮尔 · 卡丹来说,服装界独树一帜的时代已是过去式,他已经过上了他理想中的生活:早晨起床用的是卡丹牌刮胡刀,喷上卡丹牌香水后,从里到外穿上卡丹服装,吃饭在马克西姆餐厅,喝卡丹牌酒,然后到卡丹中心看演出。皮尔·卡丹已经年老,这一切让他深感满足。”
帝国烟消云散,却化为浮尘飘荡在空气中,占领了全球。
2006年,马克西姆餐厅总经理宋怀桂去世,餐厅经营权彻底归了中方,四处开分店,天津、上海、合肥都有,各自为政。
几年后老卡丹发现,除了北京老店,其他店全变了味,一怒之下停止授权,把他当年亲自剪彩的分店,在2014年一波送走。
后来,再没听说有明星来过马克西姆。
如今的它不是网红店,当年的京城法餐魁首,也从未登上北京米其林。
而皮尔·卡丹期盼的情景,在他身后实现了吗?他冲破壁垒的愿望,和凌驾世界的野心,到底哪一个控制了世界?
启蒙的时代过去了,而一个没有皮尔·卡丹的时代,才刚刚开始。
1.金朝江、郑刚,《“马克西姆”能告诉我们什么?》,《企业经济》 2000年第2期
2.司徒北辰、李兆《皮尔·卡丹:从法国来的“疯子”》,《中国新闻周刊》,2008.12.1
3.雷蕾,《老牌时装王国的新纪元 无处不在的皮尔·卡丹》,《文史参考》,2012.7.15
4.《皮尔·卡丹去世:改变时尚产业的设计大师》,BBC News 中文,2020.12.30
5.颜春,《中国服装三十年——新时期中国服装发展史研究之一(1978-1992)》,北京服装学院,2008.12
6.韩永,《皮尔·卡丹:导演模特入侵》,《中国新闻周刊》,2007.12.10
7.李安定,《温文尔雅的女强人——访北京马克西姆餐厅总经理宋怀桂》,《今日中国(中文版)》,1991.1
8.郑曼玲,《探访首都第一家合资西餐厅 马克西姆见证京城变迁》,大公网,2016.4.1
9.Roslie Liu,《他们在马克西姆过境:一间西餐厅、一段交游史》,Roslie的自留地,2020.7.18
10.黄蕾,《北京马克西姆餐厅——八九十年代时尚风向标》,《文史参考》2011年8月上
11.《外国餐饮进入北京市场》,《中国食品工业》,1996.9.15
12.程拓、贺陈慧,《贵族餐厅马克西姆陨落 中国仅留一家门店》,《北京商报》,2014.11.6
▼
*本公众号图文消息为 「山河小岁月」独家创作,欢迎分享至朋友圈, 未经授权,不得匿名转载。
*本平台所使用的图片、音乐、视频属于相关权利人所有,因客观原因,部分作品如存在不当使用的情况,请相关权利人随时与我们联系以协商相关事宜。
